汶川强震,九州同恸。政府设立全国哀悼日,既体恤民情,也可看作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尊重。儒家文化重视丧葬甚于养生,死得其葬,祭得其礼,自古被国人视为生命圆满的一部分。
大灾难不仅考验政府,也在考验民众。地壳的一次运动,便让数万人遭遇生死劫难,数十万人经受血泪之痛。我想,可能还有数千万的心灵期待安慰。灾难于人类如影随行,苦痛于人生也常伴左右,一夜之间许多人发现,物质世界并不能成为人生的全部寄托。人只有在灾难与苦痛中,才能体会到信仰的力量。佛教的轮回涅槃,基督的上帝天堂,此刻也许能给痛失亲人者最好的安慰。
中国没有像基督、伊斯兰这样宗教基础。二千多年来,传统中国人大多依靠儒家的“天道”思想安顿他们的心灵。你只有了解儒家,才能理解我们的文化中,本来就有一种类似宗教的力量,贯穿于传统生活的每一个细节。它使人即使在挫折中,也能体会到人生价值,时时可以抚慰你的心灵。中西价值观最大的不同,就是西方的“天”在俗世之外,而中国人认为在日常伦用中就存有“天道”。
中国文化源于农耕,天、地、雨水人力无法改变,所以中国自古就有独特的天道观。这种天道观强调的是顺应自然与天人感应。在周公之前,天道的变化,只用来说明人事的吉凶祸福,与人的作为并无关系。比如《尚书》说:“满招损,谦受益,时乃天道。”就是这个意思。然而频频出现的天灾人祸,让先民们感到天道无常,由此产生对生命价值的疑惑。
从周公开始,出现了“以德配天”的学说,对至高无上的天道作了某些修正与改造。周公相信,存在一个有意志的“天道”在关照人世的一切,并通过对人事的善恶判断,来决定它的运行。周公天道观的出发点虽是“天道”,但落脚点却为“人事”。如果君王修德慎罚、兢兢业业、以德配天时,就能安享天道、永享太平。
周公认为天道不仅对一切氏族是开放的,对一切人也是开放的,并不仅仅眷顾君王,所以普通民众也应修养自己的德行。在酗酒成风的殷商故地,他颁过一道禁酒令,其中就说“我民用大乱丧德”,会导致“天降威”。周公说: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”认为上天不会固定亲近哪一个人,只辅助那些有德行的人。这句话,道出了古代天道观的核心。
自此,再发生大的天灾人祸,民众就不像以前那么恐惧了,往往会从自身或君王处去寻找原因。天道虽然无常,但天道在某种程度上又是可控的。《尚书》说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”认为天道代表的还是“民意”。这种观念,往往激励君王推行善政,另外也限制、警示了无道的君王。《诗经》中说:“宜民宜人,受禄于天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到了孔子时代,对天道的信仰危机已经出现。所以孔子并不从天道来说人事,反而是从人事的躬行中去体认天道。因此,他在人事上愈是遭到颠沛、困境,他对天道的信仰就愈虔诚。孔子说:朝闻道,夕可死矣;又说:杀身成仁,表达的是一种全新的生命观。这种生命观是对有限生命与人生苦痛的一次超越,认为人可为完成天道与德行的使命而死。孔子认为,天地无限,而人的生命与能完成的职责有限,君子只要时时尽其职责,人生也就时时在完成中,所以就不怕死。而小人的人生,永远也不会完成,所以他时时怕死。
孟子对天道与生命的认知,向前走了一步,使中国文化走上了独特的“内在超越”之路,形成了“天人合一”的传统世界观。孟子说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”孟子认为“人心”是“天”给的,“尽心”就是充分发挥与扩充内心固有的善心(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),尽心便能认知人的本性,而人的本性则体现了“天道”。孟子由此把一个外在超越的“天道”收归于人心了,自此人性中含有神性,神性也隐含人性,“知天”便需向内去穷尽自己的善心。孟子说:不管短命还是长寿,都不能三心二意,只要修身以待天道,就是安身立命的好方法。
从周公到孔孟,天道与人的生命就这样合而为一了。儒家虽不是宗教,却抚慰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心灵,也使多灾多难的中国度过了一个个危难的时刻。钱穆认为:“孔子虽不自居为教主,而实独得世界人类宗教信仰中这最深的领悟。”一个国家要有哲学基础,一个人更要有自己的哲学信仰,这样才能真正安顿他在苦痛中的灵魂。当此民众受难之时,儒家的天道观更应成为庇护中国人心灵的教堂。
(以上转自新浪叶匡正博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