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绝顶聪明之人的恋爱,无论内容还是方式,常人恐怕都难以理解,总之,他们是真的在爱,爱的方式也许懦弱,但爱的力量是神奇的。
鲁迅和许广平的私奔
文/邢荣勤
鲁迅与许广平的“私奔”,当然不是什么一时的心血来潮,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必然结果。
翻开1926年8月的《鲁迅日记》,从8月3日至24日,“许广平”这个名字共出现了8次,鲁迅与许广平是8月26日动身的,可以想见,这段时间正是他们商量与南下有关事宜的关键时期,许广平的名字在8月份多次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但奇怪的是《鲁迅日记》中并没有记下丝毫他们准备离京南下的内容,至于《两地书》,则根本没有这一时期的书信,《鲁迅全集》中则只有这年8月他们互相邀请吃饭的两封信。
为什么会这样?难道他们真的是不必商量就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?还是另有传递资讯的渠道?
1923年,许广平在北京女师大读大二,有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课。这位总坐在第一排、喜欢打断先生讲话提问题的女学生,察觉了鲁迅并不“怪僻可怕”,不觉得消除畏惧,敢于跟鲁迅“淘气”,乃至“放肆”。
1925年3月11日,许广平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。在信中针对现实发了一通牢骚,流露出几丝内心的苦闷,然后诚恳地请求得到指教。但值得注意的是写完正文后,许广平又附上这样几句:“他虽则被人视为学生二字上应加一‘女’字,但是他之不敢以小姐自居,也如先生之不敢以老爷自命……”这两个“不敢”,是否就在暗示双方的地位平等,请鲁迅不要时时记起自己是什么“老师”、而且是已经变老的“老”师?
当时的鲁迅已经44岁,而外貌则更像是50多岁。而那时的许广平,是27岁。
但鲁迅的反应很快。当天,他就给许广平写了回信,而且篇幅比来信要长得多。当然,这时的鲁迅,决没有什么非分之想,回信写得中规中矩,不仅尽量解答了许广平的疑问,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自己对于人生的悲观和绝望。从中看不出任何导致他们以后感情发展的东西。
然而,他们的书信来往在继续,虽然总是一本正经地在谈论时局和讨论文学与人生,但频率在加快。短短一个月间,双方的书信往来多达12封。而且当时鲁迅正给女师大上课,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机会见面的,却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书信交往的方式。
当他们的书信来往仅仅一个月后,信中就开始出现互相开玩笑的句子,气氛也由严肃变为幽默。而且,许广平并不满足书信的来往。她采取的另一个举动,就是到鲁迅的住处“探险”。关于鲁迅住处的印象,许广平的描述十分优美—— “尊府”居然探险过了!归来后的印象,是觉得熄灭了通红的灯光,坐在那间一面满镶玻璃的室中时,是时而听到雨声的淅沥,时而窥月光的清幽……晨夕之间,时或负手在这小天地中徘徊俯仰,盖必大有一种趣味……” 不愧是鲁迅的得意弟子,大有《野草》之韵致,《秋夜》之遗风,不过请注意“探险”一词,去老师家拜访有什么“险”可探呢?大概她自己已经意识到这种交往的“冒险性”了罢!
但鲁迅却在犹豫和谨慎。
他不能不如此。不仅由于他的已经有家室,不仅由于他母亲的健在,也不仅由于他的身份、他的社会地位和敌人的可能攻击,更重要的是他的性格使然。怀疑一切、对人生感到绝望,是他的信条——自然也包括爱情。他曾说:“异性,我是爱的,但我一向不敢,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,深怕辱没了对手。”他虽然百般倾诉自己的苦衷,许广平却不为所动,飞蛾扑火般扑向鲁迅的怀抱。
1925年10月,她在鲁迅主编的《国民新报》副刊发表《同行者》一文,像烈火一样炽热,公开表达了对鲁迅的爱,“不慑于人世间的冷漠、压迫,不畏惧卫道士的猛烈袭击,一心一意向着爱的方向奔驰”。
按理,他们应该就此跨过了友谊的门槛,进入热恋阶段,可也就是从这时候起,双方情书的写作却突然终止了——根据《鲁迅日记》,从1925年10月至1926年8月,许广平仅给鲁迅写了三封信,其中一封还是对稿件的说明,而鲁迅则一封也没有回,更没有主动写信。
当然,表面看,似乎是因为双方都忙,没有时间卿卿我我,如许广平忙于投入反对杨荫榆的学生运动,鲁迅的被教育部解职和由此引发的打官司,以及后来的“三"一八”惨案等等。
不过,这显然不是理由。因为就在最紧张、最忙碌的时候,鲁迅依然在大量回复朋友的来信。
是否因为许广平可以常常来鲁迅处而不必写信了?也不是。因为查《鲁迅日记》,可知这一年间许广平去鲁迅住处仅有三次,而他们最初频繁书信往来的那五个月就有七次之多!
那么,是否因为双方都卷入学潮,可以常常见面,就不必再写信了?这也不是说得通的理由,因为那都是在公共场合,讨论的自然不会是私人问题。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两个精通文笔的人放弃写信呢?还有什么能比写信更能向对方倾诉衷肠?
查《鲁迅日记》,在1926年3月6日有这样的句子:“旧历正月二十二日也,夜为害马剪去鬃毛。”鲁迅的日记用词极为严格,例如凡从学校所得工资,他一律称“薪水”,而教育部所发则都称“奉”,从来没有混用。对于许广平的来信,最初他的记录是“得许广平信”,后来就改为“得广平信”,而到了1926年2月,则称“得害马信”,(许广平曾被辱骂为害群之马)用词的变化显然在表示双方关系的进展。鲁迅写日记全用西历,此处却特意注明旧历,是为了什么?“剪去鬃毛”显然是隐语,又指的什么?历来有很多种推测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一定发生了鲁迅以为有必要牢记的事情,他才会又用旧历加以强调。
也许,是否到“剪去鬃毛”的1926年的3月6日,他们才真正确定了爱人关系呢?双方的关系发展到此时,才真的没有必要写情书了?
所幸的是他们的恋爱进程并未受到影响,并且,一个绝好的机会来了,1926年,鲁迅的好友林语堂,在担任厦门大学国学系主任后,知道鲁迅在北平遇到一些麻烦,就热情邀请他去厦大执教,而许广平正好这一年毕业,家在广东的她自然要回南方——两人有了可以同行的最好理由,无论对他人还是对他们自己。
1926年7月28日,鲁迅即收到厦门大学寄来的7月份的薪水400大洋和100大洋的旅费。但在整个7月,《鲁迅日记》中却没有出现许广平来信和来访的记录。
看来,鲁迅决定应聘厦大,如果不是故意不记,就是事先没有与许广平商量,但他们要一起离开北平,开始他们的新生活——这样的想法恐怕他们早就讨论过多次。因此,她在得知鲁迅有机会离开北平、离开他那个毫无生气的家庭时,一定是毫不犹豫地赞成。
既已决定离开,自然有许多事情处理,接下来的时间鲁迅当然格外忙碌。直至临行前一天,他才抽出时间来“收拾行李”,这一天是1926年8月25日,但许广平并没有来帮忙,从《鲁迅日记》中找不到记录,可能她也在忙碌吧。而且,她此时来可不合适。
也许是太忙、太累,鲁迅这一天的日记比较简略,最后两个字是——“夜风”。
不知那一夜的鲁迅,心情是否平静?